集體噤聲的知識份子

文化評論

【摘要12.20.2011蘋果 謝若蘭】最近參加一場原住民族教育研討會，原民會與會前要求撤掉有關西拉雅族語復振論文，在承辦單位爭取下雖留住，但被要求會前必須先將所有發表人文章於印刷前「送檢」。

承辦原住民建國百年研討會的單位也在會後「被檢討」，會中有關建國百年為被殖民血淚史等發言被解讀成「花錢請人來罵，安排人選不妥當」為由希望承辦單位檢討。

對殖民政策的建議批評在國外司空見慣，解嚴後的台灣也漸漸不再發生言論自由限制，但最近竟然都魂魅般的回來控制與打壓一些替原住民族議題發聲的族人與學者，完全無視於學術倫理與言論自由原則，進行思想意識的限制與干預行為。

這幾年參加國際研討會時，總會以台灣原住民族現況提出說明，透過研究交流為台灣族群正義議題出聲。有次加拿大學者提出加拿大曾經有段時間的政策是，獲得大學文憑之原住民或嫁非原住民的女子通婚後失去族群身分，因為「文明化」後的族人不再具原住民身分。

而將小孩抽離原生家庭則是最有效的加速同化扼殺族群的方式，例如加拿大與美國送原住民小孩進去寄宿學校學習白人文化，澳洲則直接小孩從原住民家庭帶走到白人家庭中接受「教化」，於是，這群原住民小孩被迫認同錯亂後，學者們卻以不同角度去解讀原住民「社會問題」，而製造此悲劇的殖民者也假惺惺的說要處理原住民所面臨的「問題」。

當大家一起討論澳洲、加拿大、紐西蘭、美國陸續公開向境內原住民族進行歷史錯誤的道歉意涵之同時，研討會上一位部落耆老問：「我不懂殖民者腦筋在想什麼？他們道歉是因為他們做錯事了吧？可是道歉後，到底做了什麼來撫慰我們所受的歷史創痛？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來為我們從古到今因殖民所受的悲劇付出代價？到底，他們對於過去所作的，現在做了什麼來表現他們的道歉？」

耆老的話一針見血，政府面對原住民時所呈現的除了傲慢外，別無作為。檢視台灣的狀況，不管是欲強行通過的自殺式自治法，公部門介入後的祭儀世俗化，或是面對平埔族群要求恢復原住民身分的訴求等，即使有了抗議聲浪，主政者還是隨便糊弄或不回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殖民政權眼中，原住民族只是政權繼承下來後不得不去處理的族群議題，高興時施以小惠，有時連憐憫之心都談不上。

殖民者的政策幾乎同出一轍，能夠被同化的就洗腦同化，不能同化的就污名化，但更可悲的是製造內部矛盾來達到分化族群，在國家機器中繼續以福利式殖民政策誘導下配合性的演出族群自我殘殺劇碼。然而，被同化的與被污名化的都一樣成為殖民者統治下的受害者，失根後而喪失族群自信，甚至加入迫害者陣營去壓迫其他受苦難的族人，成為歷史創痛與當代悲劇。

當一群在族群領域上的「知識份子」面對族群議題時幾乎是集體噤聲，問題就很大了。到底是大家自我閹割失聲？害怕會被列入異議黑名單？會阻斷了官路？酒友情誼受影響？還是被迫不得發聲？原住民被騙很多，並且被騙很大，但具有族群視野的知識份子們若已洞見此情，有多少人真正願意負起責任為原住民族群議題發出正義之聲？   【作者為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副教授，西拉雅族】

平埔族的過去 台灣文化的未來【摘要12.20.2011蘋果 陳金萬】平埔族群不被政府承認為台灣原住民族，在政府體制中也缺乏應有的定位；使其文化古蹟和史前遺址遭到無情的破壞，而讓族群文化難以存續。

北投社保德宮供奉平埔族人在海邊拾獲的池府王爺像而俗稱為「番仔王爺廟」，是凱達格蘭族少數存活的信仰文化地景；因為淡水捷運線施工被迫搬遷所產生的土地問題，使它在台北市文化局與原住民事務委員會互踢皮球的情況下被怪手拆毀。背後刻有「平埔社」三個大字的石雕土地公像和那些承載歷史記憶的落難神明，至今仍住在帳篷裡面流浪，找不到可以安歇的地方。

北投社番仔厝保德宮的景況淒涼，信仰基督的族人是否可以高枕無憂？一百多年前馬偕牧師來到此地向受到祝融之災的平埔族人傳福音，設立北投第一間教會。馬偕融合東西方文化親手設計的「北投教會」，同樣在缺乏法律位階保障的情形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都市更新」？日本時期被迫離開祖居地而不時回來探索文化根源的族人和後代，心裡是否真能享有平安？

位於貢寮新社的「山西祠」是台灣諸多原住民族，包括凱達格蘭族、葛瑪蘭族、猴猴族、阿美族等，共享Sanasai（註）傳說發源地碩果僅存的文化古蹟，也是在缺乏專家學者與三貂社族人共同參與討論的情形下，使得原始建築的古樸風貌被整修得「煥然一新、面目全非」。自然侵蝕的傷害可以救治，人為製造的災情卻難以平復。

以上兩個案例都是見證台灣歷史發展的珍貴文化資產，執政者卻在兩年內先後造成凱達格蘭族無法抹滅的文化傷痕。行政院文建會無暇顧及，也不表關心。行政院原民會雖然設有「平埔族群事務推動小組」，但是徒具虛名並無作為，既無法防止悲劇和錯誤的發生，更遑論平埔族群語言文化的振興。

平埔族群遭遇不公平對待的問題很多，有些甚至無法獲得新聞媒體報導的機會，包括最近三次正副總統選舉電視辯論和一次文化界的政策提問，平埔議題都被熱門話題給淹沒，有被體制邊緣化的趨勢。請問三位總統候選人，平埔族群面臨這樣緊急的文化生存危機應當如何處理？

筆者提醒社會及總統候選人應該思索這個問題，不只為了平埔族群的過去，也是為了台灣文化的未來。

註：Sanasai為太平洋中一個島嶼的名稱，傳說是幾個原住民族漂洋過海來台灣之前的故鄉。Sanasai的音譯為沙那賽，台語簡稱為三賽或山西。新社族人設立「山西祠」一方面紀念祖先的發源地，一方面杜絕污名化的眼光，是一種很聰明的保護設計，與中國的山西省無關。 【作者為《凱達格蘭的天空下》紀錄片導演，北投社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