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俄經濟制裁是七傷拳嗎？

 

W. A. Mozart: Symphony nº 41 "Jupiter" - Lorin Maazel - Sinfónica de Gali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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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22.3.15.二.聯合報 龔天行】以美國為首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盟國，在此次俄國侵略烏克蘭的戰爭中，雖然不敢直接出兵助烏，在對俄經濟制裁上卻團結祭出強硬措施。但經濟制裁如同動武，固然可以傷害對方，己方也必須付出成本，最終還是成本效益的問題。

此次的經濟制裁，除了常見的國防相關及高科技產品禁止輸俄，以及廣泛針對俄國企業及個人禁止交易或凍結資產外，最受人矚目的是凍結俄國央行的外匯存底，以及禁止七家俄國銀行使用ＳＷＩＦＴ轉帳系統。

上周，西方盟國又宣布對占俄國出口總值60%的燃料與能源產品抵制，美國將即時停止從俄國進口能源產品，英國將於今年底停止購買俄國石油，歐盟也計劃在未來一年內要減少三分之二從俄國進口的能源。並且，停止與俄國的正常貿易關係，而大幅提升從俄國進口的關稅。

這些制裁手段對俄國傷害已經顯現︰俄國盧布在開戰後不到兩周，已暴跌近40%；俄國主權債券被降評至垃圾等級，市場價格跌到面值的二成；俄國證券交易所停市；海外掛牌的俄國股權ＥＴＦ即或尚未停止交易，價格也都至少腰斬。若參考俄國在2014年初因併吞克里米亞半島而遭美國經濟制裁，經濟即步入兩年的衰退期，以此次制裁遠較2014年嚴厲且廣泛，俄國經濟今年甚至未來數年勢必嚴重衰退。

然而西方世界為制裁所付出的成本呢？制裁實施以來，美元金融市場並未出現恐慌現象。代表股票市場恐慌狀態的ＶＩＸ波動指數僅略升高至30出頭，遠低於金融海嘯及新冠肺炎初起時所達到的80，而衡量整體金融市場壓力的聖路易聯準行金融壓力指數雖略有上升，但仍在負值（金融海嘯及新冠肺炎危機時曾分別衝高達正八及正六），代表市場狀態寬鬆。

但是，金融市場之狀態仍須嚴密觀察，畢竟俄國高達六千三百億美元的外匯準備中，價值三千一百億美元的證券遭凍結後，原先透過操作這些證券附買回/賣回交易所提供給市場的流動性也被凍結了。猶記得2008年雷曼證券倒閉引爆金融海嘯，雷曼當時持有的證券總值還不到2700億美元。ＳＷＩＦＴ禁令要到三月12日才會實施，其影響亦有待觀察。

去年底的資料顯示，海外投資者持有的俄國金融資產總數約為1700億美元。這些俄國資產的海外投資者的確損失慘重︰股票均已停止交易；持有之俄國外債僅能以盧布收息償本，卻不能轉換為外幣匯出，收了等於沒收。然而，海外投資者對俄國的1700億美元曝險相對是小的。以ＧＤＰ總值與俄國相若的南韓而言，海外投資者對南韓的曝險約為1.5兆美元；海外投資者對只有俄國經濟約一半大小的台灣，曝險也達一兆美元。

這次戰火最大的影響是物價。因為新冠疫情對供應鏈的衝擊，以及疫後的需求復甦，歐美國家原本就已經面臨嚴峻的通膨壓力。美國的二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較去年同期上漲7.9%，是四十年以來的最高點。歐元區二月份的物價年升率5.8%則是歐元區成立二十餘年來的最高數字。戰火對能源以及其他原物料供應的影響，再加上對俄經濟制裁所引致的貿易不便，勢必對已經嚴峻的通膨情勢推波助瀾。

烏俄戰火對全球通膨復燃形勢，可謂火上加油。俄國是能源出口大國，原油出口占全世界的11%，天然氣出口則占歐洲需求高達40%；俄烏兩國供應了全球30%左右的出口小麥。開戰後，原油價格曾一度升高至每桶125美元，接近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機的高點；小麥價格亦曾飆高近50%；歐洲天然氣價格更一度漲了近兩倍；由十九種原物料組成的ＣＲＢ商品指數，迄今也上漲了10%。

戰火對供應鏈的衝擊，也會造成供給短缺，推升物價。例如，半導體生產必須使用的高純度氖氣（Neon），70%來自烏克蘭，因此全球半導體供貨勢必持續緊張；用於控制汽車廢氣排放的鈀（Palladium），40%來自俄國，已經因半導體供應不足而影響生產的汽車業，將更受打擊。戰火對海空航運的影響，也使得運費居高不下。

美歐兩地的央行有鑒於從去年下半年以來的通膨壓力，原已計畫開始收緊貨幣政策，停止疫情期間的量化寬鬆，並逐漸升息。烏俄戰火固然從供給面加速推升物價，但同時也對經濟成長造成威脅，以致美歐央行在貨幣政策緊縮或寬鬆的拿捏上，必須更加小心應對。

因為戰火是在歐洲，而且歐洲對俄國能源的倚賴遠大於美國，烏俄戰火對歐洲經濟景氣的衝擊將遠大於美國，所以兩地在貨幣政策的應對上可能會有所歧異。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最近宣布，聯準會仍將按預定計畫從三月中開始一連串的升息，以抑制通膨。

但歐洲央行在上周四舉行的政策會議上，雖決定將停止量化寬鬆的時間略微提前，卻不再承諾於量化寬鬆停止後就升息。美歐經濟景氣及貨幣政策可能的歧異，將持續施壓歐元對美元的走勢。

美國聯準會固然仍按原訂時程，從本月中開始升息，但因為貨幣政策對供給面的通膨本就不易控制，尤其若地緣政治情勢持續緊張，對俄經濟制裁遲遲不能解除，以致供給面的震盪長久不能平息，物價上漲多半會頑強的持續相當長的時間。

人心對高通膨的預期可能因此再度深植，造成工資與物價的循環上漲，回到1980年代初期，聯準會以高達近20%的高利率霹靂療法擠除通膨預期心理之前的情況，美國未來可能必須要再次付出經濟嚴重衰退的巨大成本，才能將物價重新壓制到過去30年來平均年升約2%的低水平。

因此，就短期對金融市場的衝擊而言，制裁似乎對俄國的傷害遠大於成本。但是戰爭與制裁對原已復燃的通膨火上加油，才是中長期必須關注的主要成本。目前看來，通膨勢必繼續惡化，甚至有可能轉化成為停滯性通膨。

從更長期的角度觀察，中國大陸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雖然在實體經濟上已隱然有與美國分庭抗禮之勢，但在國際金融上仍受制於美元霸權。此次美歐對俄的經濟制裁，給了人民幣更多用於國際貿易結算，以及增加作為各國央行外匯儲備的機會。這是否會導致美元的金融霸權地位開始逐漸式微？

另一方面，美中貿易戰以及新冠疫情所開始的逆全球化趨勢，在地緣政治持續緊繃下，是否會使得全球經濟分化成自由國家與專制國家兩大陣營？這對全球經濟成長的負面效果又有多大？這兩項發展可能是西方盟國對俄經濟制裁必須衡量的長期成本。（作者為台大管理學院兼任教授、富邦金控高級顧問）

制裁如過當，將損及全球無辜民眾生計【摘要2022.3.15.二.聯合報】俄烏和談未見進展，歐美國家的制裁行動則不斷加碼，意圖藉此迫使俄羅斯知難而退。但俄總統普亭並未放緩攻勢，反向烏西軍事基地發動攻擊，造成數十死。更令人擔心的是，全球經濟正力圖從疫情的摧殘中掙扎著恢復，這場戰事卻讓復甦橫生變數。

尤其，西方制裁措施相繼出籠，雖可對俄國施加壓力，卻也讓全球商品貿易陷人混亂。尤其糧食、能源價格大漲，可能傷及全球許多無辜民眾，各國必須審慎拿捏。盤點歐美對俄祭出的經濟制裁，約可分成四類：

一是對普亭、俄國央行及高官大亨的財產凍結，此舉打擊目標相當明確，自無疑義。

二是將俄國踢出SWIFT的美元交易清算機制，並號召盟國對俄實施禁運，尤其是特定科技產品；由於範圍廣泛，可讓俄國傷筋動骨。

三是對俄國原油的禁運，但因美歐對俄國油、氣的依賴程度差異極大，歐洲暫難配合。

四是包括麥當勞、蘋果、殼牌石油等三百多家跨國企業，為了公關形象及社會責任，主動停止在俄國的業務以配合國際制裁。

相對而言，俄國也提出若干反制裁措施，以示報復及威嚇。例如，針對歐美的石油禁運，俄羅斯揚言要關閉「北溪一號」天然氣輸送管道作為報復；如此一來，使得德國等國不敢輕舉妄動，否則發電及民生用天然氣將遭重大衝擊。

再如，對於響應制裁退出俄國市場的企業，俄國政府已將它們列入「國有化名單」；對外國人持股逾25％的企業，將先引入外部管理，再轉移其經營權。此外，烏俄兩國供應了全球半導體製造所需之稀有氣體及稀有金屬的七成，由於戰事爆發，供應鏈中斷，勢必造成價格上漲乃至生產困難。

更糟的是，烏、俄兩國是東歐的穀倉，供應了全球三分之一的小麥。目前正值春耕季節，烏克蘭農民因為受到戰事影響，許多人都在逃難，顯然已無法及時進行施肥分櫱。再加上肥料短缺，這個穀倉地帶一旦歉收，除將推動全球穀物價格暴漲，那些倚賴烏國廉價糧食的西亞及非洲國家人民，必然深受衝擊。專家估計，烏克蘭的小麥今年可能只有一半的收成，將有數百萬人遇到缺糧之苦。

換言之，除受俄烏戰爭本身的影響，再加上西方國家的經濟制裁行動，許多與戰事無關的平民百姓都會遭到煙硝波及。最明顯的副作用，就是先前已高漲的通貨膨脹率，可能會再上升兩三個百分點；已節節上升的石油和天然氣價格，則會繼續攀高。過去兩年多，人們在新冠疫情底下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而今剛要走出陰霾，卻碰上俄烏戰局攪亂世界和平，還要承受能源、糧食、商品價格高漲的折磨，怎不令人沮喪？

俄羅斯粗暴對烏克蘭用兵，當然應該受到制裁。從美國和歐洲對禁運俄國原油的歧見看，雙方無法採取同一步調，理由顯而易見。拜登政府禁運俄油，於己無傷，卻可展示制裁威力，但也要小心高油價惹惱美國選民。至於歐洲，對俄國油、氣的倚賴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變，但人民何辜？